在20世纪
中国美术的发展格局中,以年(年画)、连(连环画)、宣(宣传画)为主要样式的大众美术始终与意识形态的斗争有着密切联系,其中的连环画作为一种图文并茂、普及性强的特殊画种而特别受到关注。
早在1950年,毛泽东向文化部提出改造旧连环画,《人民日报》于同年5月28日发表文章,号召把连环画“作为提高群众文化生活的有力武器”。从1957年至1965年,中国的连环画艺术发展迅猛,艺术水平较高的代表性作品有《山乡巨变》、《十五贯》、《白毛女》等。在“文革”中连环画的出版工作一度停顿,1970年上海出版的《智取威虎山》连环画以传统线描形式加上“样板戏”的亮相式特写造型,对日后的连环画创作产生了较大影响。1971年2月11日,周恩来在接见出版部门负责人时指出,要解决青少年没有书看的问题,还明确指示要赶快恢复连环画的编创出版。于是从1971年下半年开始,各地陆续恢复了连环画的编创出版。
1974年8月,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由广东画家陈衍宁、汤小铭绘制的连环画《无产阶级的歌》。这套连环画描绘了法国19世纪无产阶级诗人欧仁·鲍狄埃在巴黎公社起义失败后创作《国际歌》以及工人音乐家比尔·狄盖特为之谱曲的时代背景与具体过程。评论家们普遍认为,这套连环画采用了木炭素描画的绘画技法,充分运用了西方绘画中素描关于光影与造型的手段,并注意通过典型环境的渲染,深入细致地塑造了英雄人物的形象。因此,在艺术上这套连环画对于美术爱好者产生了极大影响,很多人在学画画的过程中都曾临摹过这套连环画中的画页。我记得当年我就临摹过第48页鲍狄埃转入地下斗争、握着枪杆在窗前沉思和第52页鲍狄埃迎着劲风走在巴黎郊外的画面,而且对于那些简捷而有感染力的文字(吴兆修改编撰文)也印象深刻———“战友们气吞山河,虽死犹生!……巴黎公社原则永存!……一个信念在鲍狄埃脑海中形成……”可以说,这套连环画所洋溢的英雄主义气概在当时确实很有感染力。
今天的历史研究者肯定会关注到作为一种重大的精神文化符号的《国际歌》在“文革”中所具有的象征性力量。“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毛泽东的这句诗常在当年的红卫兵报纸中出现,它为红卫兵运动的狂热与残酷涂抹上一种悲壮的革命浪漫气息。然而,《国际歌》并非仅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召,而且也在现实政治中成为一种重要的话语力量。1971年,在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的时候,中国政治最重要的文献是经过毛泽东批改的“两报一刊”社论《无产阶级专政胜利万岁———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在全国掀起了一股学习巴黎公社的热潮。当时中国的政治文化具有很强很迅速的生产能力,邮政部门马上推出了一套共四枚的编号8-11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的邮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连环画《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1971年一版一印,40开带语录连环画)。还有就是全国人民大唱《国际歌》。1971年8月至9月,毛泽东在外地巡视期间,同沿途各地负责人谈话时说,要学列宁纪念欧仁·鲍狄埃逝世二十五周年那篇文章,学唱《国际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仅要唱,还要讲解,还要按照去做……国际歌就是要团结起来到明天,共产主义一定要实现。他这一讲话内容的重点是要团结、不要分裂,是林彪事件爆发前的重要舆论信息。
由于《国际歌》的传唱,法国诗人、政治活动家欧仁·鲍狄埃的名字也为中国老百姓所知,有一个流传的笑话说,一位公社书记把它说成是“欧仁和鲍狄埃两位同志”。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鲍狄埃任公社委员和公社的社会服务委员会委员,为保卫公社战斗到5月“流血周”最后一天。同年6月,他创作了“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歌”———《国际歌》。列宁曾称鲍狄埃是“一位最伟大的用诗歌作为工具的宣传家”。可以说,连环画《无产阶级的歌》在宣传巴黎公社和这位法国左翼诗人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事实上,“文革”历史研究的另一有意义课题是国际左翼文化在中国的影响,以及它的中国化历程。从《无产阶级的歌》的传播中,我们应该注意那些异国情调的形象所引起的文化向往,更应该关注那种国际左翼文化中的激进主义美学的巨大影响。有一位网友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这套连环画中有一位英勇的女战士,她在被逮捕后大义凛然地怒斥敌人。当年他作为一个小男孩深被感染,多年后到了法国与学者讨论时提出了这一女战士的形象和多年心中的向往,令在场的法国人动容———不管这一叙事的真实性如何,它至少表明了这套当年印量为210万册的连环画所产生的左翼美学的影响力是很值得研究的。今天,列宁所讲的那种情景———凭着《国际歌》的熟悉曲调就可以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国度找到同志和朋友———似乎不再可能了。但是,去年10月我在伦敦却感受过这样一幕:夜深人静,我和一位来自莱顿大学的研究中国“文革”宣传画的荷兰学者在街头边走边唱起了《国际歌》,当时我们都有点激动。